当记者,要客观、要冷静、要真实、要做一个局外人。但我面对徐玉有和薛玉霞夫妇的时候,却没能守住这些原则。因为严重的急性类风湿性关节炎,女主人薛玉霞已经瘫痪在床20年,除了会说话,她甚至已经不会扭动一下脖颈。20个寒来暑往,7000多个日日夜夜,丈夫徐玉有一直默默地守护着她、照料着她。

他们甚至没有自己的孩子。

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听说省报的记者来采访玉有,屋子里坐满了,就蹲在院子里,院子里挤满了,就站在大门外。村里的女人们还清晰地记得玉有妈生前整天喃喃地说的话:“我死了,玉有埋。玉有死了,谁埋啊?俺恁孝顺个孩儿,总不能绝后吧。”七嘴八舌讲一会儿,大家就一起哭一阵儿。我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泪,我只知道所谓良心、所谓责任、所谓情感,是这个人世间最可宝贵的东西。那一刻它们所发散的灿烂光华,照耀着红尘、照耀着时空。临走,我把兜里能给的钱全给了玉有,乡亲们说,“你真是个好记者。”我说我能力有限,能做的太少太少了,希望更多好心人能够帮助这对苦命的人。那篇《一生一世守着你》发表后,许多素不相识的人纷纷送去药品和生活用品,当地一家医院把玉霞接去免费住院治疗。玉有在电话里给我报告着一个又一个好消息,我很欣慰,那一刻我觉得干记者这一行,真的很好。能为善良的人们做点什么,能让更多人做善举,我做的,是有价值的事情。

对得起花钱订报的读者

忙忙碌碌,紧紧张张,有时候甚至连轴转,白天采访,晚上赶稿子,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是和夜班编辑一起回的家。有同行劝慰,看你都操劳成什么样子了,何必如此辛苦。那谁谁拉广告日进斗金,那谁谁门路广呼风唤雨。有不少场合,有不认识的同行言语之间透露着与权贵们的熟识甚至亲昵,在别人艳羡的眼光中满足着自诩的高大。其实他们也许仅仅见过那些权贵的面,其实甚至他们只是编织了华丽的故事给自己增添砝码,他们在营造着有能耐的自我形象的同时,却在败坏着记者这个神圣的行当。

刚到报社之初,就有前辈谆谆教之以“铁肩担道义,妙手著文章”。做记者,肩头是有责任的,这责任来自社会公权力、来自读者的信赖。一所职业技术学校的后勤,居然把用“黑心棉”做成的被子分发给学生,很多孩子身上起了成片的疙瘩。去学校采访时,校方一位小官员拿着我的记者证看了又看,甩到桌子上扬长而去,“记者,记者有什么了不起。我什么都不知道,你爱咋写就咋写吧。”是的,记者的确没什么了不起,但记者肩头的责任了不起,很了不起。我以给弟弟送辅导书的名义,走遍了三个年级的多个寝室,终于摸到了第一手材料,甚至不忘采回一团黑臭的棉絮做实物。内部报道后来引起了有关领导的高度重视,被褥被迅速更换,一批责任人受到了处理。冷漠的人,谢谢你曾经看轻我,让我更坚定还原本真、还以公道的决心,也让我所从事的这个职业更加深得人心、深受喜爱。

既然天生愚钝,我愿意笨鸟先飞。既然不会投机取巧,我愿意下苦功夫。选择了记者这一行,就不是让你养尊处优、花天酒地的,就不是让你胡吹海侃、轻浮做作的。在龙门石窟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日子里,我在石窟对面的东山看着朝阳照耀着卢舍那的笑容。在陕县支建煤矿生死大营救中,我在离井口最近的地方一个人一个人地数着,直到66个劫后余生的汉子全都重见天日。在四川江油市青莲村,我在地震的瓦砾当中听到,村妇一边往砖头支起的铁锅中下米,一边哼着悠扬的小曲。太多太多的事件,记者可以亲历,太多太多的现场,记者可以到达,但这绝不是记者本人炫耀甚至捞取利益的资本,而仅仅是,替读者亲历和到达。身为一名记者,你必须把事实的真相告诉读者,必须把事情的本源告诉读者,必须把你看到、听到、了解到的一切有用信息告诉读者,这样才对得起花钱订你报纸的读者。

必须提醒的是,浮躁的世风吹拂下,记者这种得风气之先的职业,很容易陷入其中而迷失。每天面对海量的信息,记者这种杂家角色,很容易蜻蜓点水、点到为止。有年轻的同行问我,怎么找不到线索、找不到可写的东西。我回答,不是缺乏新闻,而且缺乏发现,用一颗沉静的心去检视,处处都是珠流玉涌。任继愈落落寡欢,穷十年之功汇编《中华大典》;季羡林岿然如岩,以一己之力翻译出《罗摩衍那》。在这些彪炳史册的皇皇巨著身前,是“我生得晚,不能望大师们的项背”的谦逊,对前辈大学和浩瀚知识海洋的敬畏而产生的谦卑;是“一辈子不做挂名主编”的认真,“为往圣继绝学”的责任和担当而必备的认真。与这些大师们相比,我们这些做记者的,是否更应该追求一种属于心灵的、生命的、终极价值的安静与从容呢?是否更应该从滚滚红尘中稍微跳脱一点,愈淡泊、愈寂寞、愈内省、愈悠悠长长,没有尽头……

当你选择了为信仰而奋斗,就会发现,奋斗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奋斗的过程中,你已经得到了、享受了、并升华了。很多同行都说,新闻背后的故事, 往往比新闻本身更精彩、 更有意义、更让人记忆深刻, 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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