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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疗卫生记者的成长轨迹

□ 唐迎春

跟其他口子一样,对医疗卫生记者素质要求有其普遍性,但更有特殊性。医疗卫生记者很难“速成”,随随便便一做,三年五载就过去了。优秀的医疗卫生记者应具备什么样的素质?从新手上路,其间,还是有大致的轨迹可循。

从新手到熟练卫生记者

1.口子熟

卫生线是条热线,盛产新闻。新手上路的要求就是口子要熟。卫生厅、局、疾控中心、卫生监督所、各大医院、医学会,每个单位都有固定的通讯员,通讯员给各媒体通报线索,记者只有跟他比较熟悉时,才有可能得到独家线索。只有通讯员还不够,应尽快建立一个混合的信息源网络。应多到医院科室、病房走走,多跟医护人员联系,跟病人接触。

线内某一次采访,尽可能多收集名片,认识更多的人,留下更多的手机号码。内部通讯录也很有价值,手机、家里电话、办公电话,什么都有,尽可能地收集到,最好是线内每个单位都有一本。

口子内,有事没事,就去转转。拜访一下某部门的关键人物,跟卫生界的重要人物见见面,不必每次都有收获。到医院急诊室去蹲一蹲,到病房里转转,和门诊病人交谈,同医生见面应该成为工作习惯。

熟练记者应该熟到:一项卫生政策正在酝酿之中,卫生监督部门明天出动去查处什么,急诊室来了一个特殊病例、医学会开学术探讨会、某教授做实验成功、用DNA图谱识别中药真假,这些新闻有人一知道就会想到告诉你,而不用你千方百计地打听。

2.够专业

医疗卫生线新闻专业性强,DNA转录、基因片断、性染色体遗传病、血管造影、肺动脉高压、心脏搭桥,诸如这些,医疗卫生新闻采写中是家常便饭。卫生记者首先自己要搞明白,然后才是化解专业问题,把稿子写得通俗易懂。

采访对象大都受过高等教育,三甲医院里的医生,硕士、博士、双博士,高学历者比比皆是,他们大部分都思维清晰,能抓住要点,相对其他口子,采访要容易得多。关键是:记者能否专业一点,对医疗领域不是门外汉,采访时就不需要采访对象过多地解释专业问题。

跑医疗卫生线的记者大多是学新闻、中文的,如何尽快“专业”起来?从新手到熟手有一个过程,要下点功夫。

买一套医学院五年制临床医学本科教材是必要的,内科学、外科学、妇产科学、儿科学、耳鼻喉科、精神病学、影像学、病理学、诊断学、解剖学、药物学等等,把它们搁进书柜。这些大部头书不必一次买齐,也不必在多久时间内看完。采访哪方面的内容,事先读一读相关章节,采访会顺畅得多。遇到不懂的医学问题,知道在哪里查找。比起网上,专业教科书更准确,更让人放心。把教科书当字典用,当闲书看,不知不觉间,记者就不再是门外汉了。当采访一个陌生医生时,医生问:“你是学医的吧?”这是一个信号,表明记者已经跨进了这个门槛。

在这个门槛内,记者要有一大批专家、教授朋友。他们是比较熟悉的核心朋友,能够在发稿关键时候有疑问,随时可以打电话去“骚扰”的人。核心朋友越多越好。他们是记者的专家库和外脑,很多独家新闻和线索就来自这些人。

为了报道目的,或者纯粹就是好奇,为了解医生的工作或病变部位,卫生记者不妨多看看各种手术。看手术时,记者应是一个守规矩的旁观者,不要跟主刀医生说话,不能影响手术护士的工作。一个熟练的卫生记者,没有看过几十台手术,说来也是有遗憾的。

医院科室越分越细,一个科室和另一个科室、一个专科医生和另一个专科医生之间,都可能隔行如隔山。熟练的卫生记者应经常参加行业内各种学术会议,收集各医学分会、各专科的论文集,从中找到新闻线索,跟踪最新的医学进展情况。记者也有必要定期上图书馆,翻阅医疗卫生类的专业杂志。有些专业杂志有网络版,能找到不少新闻线索。

医疗卫生记者还应关注世界最新重要医学成果,能够翻译世界最新医疗卫生报道,比如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《柳叶刀》的最新文章,《时代周刊》《纽约时报》《华盛顿邮报》健康专版的最新报道,让读者了解最新的健康知识。
医疗卫生线记者的专业也体现在:在采访疫情、特殊病人时,懂得保护自己,也懂得保护对方。比如,采访艾滋病人,自己感冒了,最好是不要去,艾滋病人的免疫力差,容易把感冒病毒传给采访对象。

3.操守好

医疗卫生报道影响大,老百姓特别关心,报道稍有不慎,可能会影响媒体形象,或引起大众不必要的恐慌,甚至谋财害命。

几年前,广州一些媒体刊出了一条爆炸性的“医疗成就报道”:某大医院将神经干细胞移植到大脑中,可以修复大脑中受损害的神经细胞,可以让哑巴开口说话,使高位截瘫的人、植物人站起来。一时间,全国各地很多瘫痪病人来求医,结果上当,这家医院不过是做神经干细胞移植方面的试验,实验对象是老鼠,猫,狗,最高级动物是猴子,至于语言神经损害修复,医生们不过实验了几十只鹦鹉。

去年秋冬,广东媒体几乎集体报道“流感”:今冬明春流感极有可能暴发,赶紧注射流感疫苗。各个单位纷纷组织打疫苗。事实上,流感病毒每年都在变异,今年流行哪种病毒,有准确的预测吗?今年投放市场的流感疫苗是不是针对将流行的流感病毒的?关于流感预测和注射流感疫苗的稿件源源不断,有些信息经不起推敲,到底是什么流感病毒和什么流感疫苗,还不清楚。去冬今春,广东省、广州市疾控中心监测结果是:流感根本就没有大暴发 。从以上报道看出,医疗卫生记者应该有特别的操守:做人一定要诚实,报道一定要全面。

报道医疗成就时,要多留个心眼,多存几个疑问,最好咨询不同医院或同行业不同专家,避免一家之言,避免把错误的、含混的信息传递给读者。医疗市场竞争很激烈,有的医院喜欢宣扬医疗技术如何如何,药商想宣传他们的药如何如何。医疗卫生口跑线记者必须有原则,善识别,医疗卫生报道不能夹带广告信息,不为他人所利用,不能唬弄人。要拒绝一切伪科学,拒绝沽名钓誉和一切以医学之名打读者主意的新闻。
记者的报道,应力求干干净净,堂堂正正,实实在在,不兑水、不掺沙、不造假。
和生老病死打交道,医疗卫生记者最好有仁爱之心,能以善良的笔救人于水火。

从熟手到优秀卫生记者

口子跑久了,三年两载下来,哪条线都是一种限制,它会阻止记者同新人和新思想接触。要确保自己总是“醒着”的,医疗卫生记者要在自己的跑线范围内不断加进新鲜血液,在熟练的基础上,要有更高追求。

1. 视野广,善嫁接

优秀的医疗卫生记者不能画地为牢,报社安排跑这条线,他的眼睛就只盯着这一块。他在医疗卫生线可以很专,但是,毕竟不需要记者去诊病、开处方、做手术,他的职责是做好新闻报道。医疗卫生线跟社会生活的其他方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好的卫生记者不可不开眼看世界。

任何一个国家和地区发生的公共卫生事件,都不再是纯粹的区域性事件,疾病没有国界,病毒会被轻易地传播到全球的任一角落;灾难也会成为政治事件,国家或卫生部门在国外重大突发事件中的对外援助,对外医疗组织或机构的合作,都应该进入卫生记者的视野。

突发事件大多跟医疗卫生有关。火灾、中毒、车祸、塌方等,只要出事了,事件中有人,涉及到人的身体健康与生命安全,就有相关部门出来调查。突发事件线索多来自报料热线,跑突发的记者对卫生一般不在行、更不专业,医疗卫生记者是报社的一部分,他的资源是报社的资源。通讯员是谁,哪个科室参与了救治,如何在最后截稿时间前尽可能多地了解情况,卫生记者有义务为突发记者提供智力支持和相关援助。

大的突发事件,如自然灾害、重大生产安全事故、重大食物中毒、职业中毒等,也就是公共卫生问题,医疗卫生记者应时刻处于应急状态,在第一时间参与到重大突发新闻报道中去。

有的突发事件报道开了个头,好的卫生记者应懂得抓住新闻报道的接力棒,从专业角度深挖新闻。比如,某工厂100多名工人食物中毒,医生在中毒者呕吐物中发现了桐油。原来,工厂的食堂炒菜用的油是桐油兑制的。这家食堂的桐油从哪来?是什么人在加工贩卖?还有多少在市面上流通?卫生监督部门是否有必要对工厂食堂进行用油抽查?这些问题,医疗卫生记者的介入会给后续报道带来新的亮点。
医疗卫生报道一定会涉及其他行业。新药研制跟生物、化学密切相关,新的医疗技术设备如全身扫描的螺旋CT,离不开物理学、电子、机械、计算机技术;医疗费用对一个家庭来说,则涉及到收入、保险甚至消费习惯。而归根结底,卫生问题就是环境问题、发展问题,相当一部分疾病可归因于环境,环境因素已构成人类健康的最大威胁,如灰霾期间病人增多、鼻病就是城市病,好的记者要从环境与发展的高度看待卫生领域的问题。

一个好的卫生记者,不被条线分割挡住眼睛,能从经济、社会、环境等方面解读卫生事件,以医疗卫生为基础,开拓新的领域,在不同行业之间进行信息嫁接和交叉,采写出精彩的报道。

2.有耐性,做有影响的大报道

记者的影响力、知名度不在每一篇新闻,而在于那些最出色、给读者留下长久记忆的大新闻。一个优秀的卫生记者,针对一些重大复杂问题,要有耐性,做影响深远的重头新闻。

新华社记者朱玉有一次参加笔会,看到了一位身患重病来开会的笔友。朱玉上前问他得的是什么病。那人告诉她是尿毒症,跟吃“龙胆泄肝丸”有关。朱玉十分惊讶,“龙胆泄肝丸”是很有名的中成药,不用医生处方,随便在药店里卖。朱玉详细了解了这位男子关于服用此药前后的经历后,十几天内,她又走访了多家医院的医生,采访了十几位疑因服用龙胆泻肝丸导致尿毒症的患者,也调查了生产龙胆泻肝丸的知名制药企业。

在大量调查的基础上,特稿《龙胆泻肝丸:清火良药还是“致病”根源》发表,两三天内连续被全国500多家媒体采用。朱玉随后展开连续报道:《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—龙胆泻肝丸导致肾损害采访手记》《“龙胆泻肝丸事件”是否存在监管不作为》。 因为记者的报道,龙胆泻肝丸导致尿毒症这个事件影响全国,引起广泛讨论,最终导致国家药监局修改某些条文:对含关木通的“龙胆泻肝丸”严格按处方药管理,中成药中的关木通替换为不含马兜铃酸的木通。

一个熟练的医疗卫生记者,跑了几年,手头应积攒一些花大力气才能做出来的线索 。广东某地有一个村落,有80多人携带有致命的遗传基因,男人到了40来岁时发病。发病时,肌肉不由自主地跳,人一天天消瘦,舌头开裂,讲话含混不清,吃东西吞不进,走路摇摇晃晃,呼吸慢慢变得困难,最后走向死亡。已发现死亡的人有近20个,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这个家族。这个病叫做“遗传性运动神经元病”,是一种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,广州有一些医生接触这个家族病已经好些年了。  哈佛大学的教授曾和广州的医生一起到这个村子,给家族谱上的人挨个儿抽血,他们做了40多个人的基因检测,奇怪的是却没发现基因突变,到现在为止,这仍是一个世界性的谜。医生一直在跟踪这个家族,同时也做遗传学人口出生干预。这个谜,笔者几年前率先报道,也一直在跟踪,还需要一直跟下去,直到找到答案。
作为卫生线记者,沉得住气,苦心经营一些料,每个人都有可能做出很优秀的好报道。

3. 从政策动向中把握报道大方向

医疗卫生领域的矛盾多、问题多、焦点多、难点多,“看病难、看病贵”的问题还比较突出。医院乱收费、滥检查、开大处方在一定范围内存在。医疗纠纷中,患者是弱者。医药购销领域有不正之风,不必要的手术确实存在,“医闹”频频制造极端事件……医疗卫生报道,如果只想抓人眼球,有卖点,对一个跑了两三年的记者来说,并不难,难的是:报道做出来,能不能解决问题,是做篇稿子了事,还是有利于医患和谐、有利于大众健康、促进医疗卫生事业发展。

从这个角度看,优秀的医疗卫生记者,最要紧是政治过硬。在他的成长过程中,也许有过失误,抢发了新闻、不该报的报了,但他能很快就吸取教训。日常新闻报道、重大新闻事件中,能将政治素质内化为一种潜意识和自觉行为,把握好各种敏感问题的分寸。

对医疗卫生记者来说,舆论监督是必要的,典型、有普遍意义的事件,要解剖好,批评医疗界少数人的同时,也要注意保护绝大多数人的积极性。毕竟,绝大多数医生都在治病救人,医疗条件和人们的健康水平这些年都有很大提高。优秀医疗卫生记者报道一定要深入、全面、负责,既真实反映问题,又要全面、客观,把握时机和分寸,引导舆论,化解社会矛盾。

优秀的医疗卫生记者应研究卫生政策,从政策动向中把握报道方向。医疗卫生政策在转型期,国家医改备受关注,“全民基本医疗保障”的思路已定,医改后,老百姓能享受到哪些基本医疗保障?具体到农民群体、私企或自由职业者、儿童、贫困人群及其他,在医改方案中如何体现?医疗救助体系如何完善?全民基本医疗保障钱从何来?个人筹资部分,要承担多少?政府要承担多少基本医疗费用?如何整合现在城镇医疗保险、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的医疗资金?公立医院的角色定位如何调整?社区医疗服务、农村卫生系统以后的发展模式又是什么样?这些,优秀记者应努力去寻找答案,思考得多,了解得多,报道的立意和定位才不同一般。(作者单位:广州日报社)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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